想死的人与不想活的人

        在某个四面环山的小镇，有个明为《自杀谷》的著名胜地。随着小镇旁的入口处笔直的小路慢慢往上走，一路上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林。走了约莫一公里以后，就会走出树林来到一片开阔的高原。在高原的尽头是一个断崖，从那里俯视可以看见山谷下方茂密的树林，还有两侧围成一圈，高耸入云的山脉。与这令人叹为观止的大自然美景相悖的是，这断崖成了无数人选择结束生命的终点。或许是因为度过了一团糟的人生，所以选择从这断崖一跃而入，在那世外桃源般的山谷结束自己的人生。当地的镇民尝试过各种方法阻止前往轻生的人，试着贴了“珍惜生命”之类的告示、放上心理咨询的联系方式、也聘请了心理咨询师定期巡视断崖劝导想自杀的民众、更尝试封锁了前往断崖的路，但这些方法完全无法阻挡前来轻生的民众。久而久之，镇民们也放弃阻止前往轻声的民众了，这山谷也获得了与外表不相称的名字——《自杀谷》。

        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一个年迈的老人坐在断崖边。他就静静的坐着，观赏着四周的美景。没多久以后一位二十出头，双眼无神的男人走到崖边，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谷底，然后被那高度吓得后退了几步，那之后又缓缓走向崖边，再度被高度劝退了几步。就这样来来回回了几遍，老人终于开口了。

「小伙子，你是想跳下去么？还那么年轻就想死了么？」

「你管我！我这样子活着也没意思了，就这样跳下去痛快多了！」

「那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就跳啊。」老人指了指谷底呛声说着。

「……！你不是也不敢跳吗！？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跳下去，就只是在这里坐着。」

「没有要自杀却来《自杀谷》坐在悬崖边，你是有病吧。」

「又没规定来这里就必须跳下去，我喜欢在这看风景又妨碍你了吗。」

「……」

「看你犹豫不决的，不如坐下来聊聊吧，反正早晚都要跳下去的话也不差这几分钟。况且我也挺闲的。」

「……」男人缓缓走到崖边，双脚被那高度吓得颤抖着，慢慢在悬崖边坐了下来。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约翰……」

「那约翰，怎么会跑来这里找死呢。」

「……上司犯了错导致公司亏损了几十万，却让我背黑锅，害我被解雇了……」

 

「就这点破事就想死了？」老人不屑地笑着。

「我就这样回去的话，又得和女朋友大吵一架，搞不好家门都没的进，这样的日子身子很有可能持续一段时间，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哦？不就丢了工作而已嘛？」

「她几年前辞去工作以后我就是唯一的经济来源，我们之间任何大小事都得听她的，像这样的事绝对会被她骂得一文不值……」

「这几年来你就没劝她去找工作么？」

「说过了，起初好好商量的时候她就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无法适应工作环境等等的理由，最后就放弃找工作了……我试着态度强硬一点的时候往往都会吵架，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后来我也放弃了……」

「那你就认命去找新的工作吧，没必要跳下去啊。」

 

「我每天忙碌工作，晚上回到家，时间都拿去陪女朋友了，每天睡眠时间都不到六个小时……我实在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陪女朋友？需要那么多时间么？」

「每天放工回家都得准备她的晚餐、整理房间、在她洗完澡以后吹干头发等等……处理完毕都已经深夜了……」

 

「那你和她说过这事么？」 

「说过了，好好商量的时候就不被当一回事，严肃地说就会大吵一架，最后妥协的还是我，什么都没改变，反而浪费力气和时间……长期下来我也放弃了……」

「那你有什么兴趣之类的么？」

 

「钓鱼吧……和这事有什么关系吗？」

「你多久没钓鱼了？」

「不太记得了，最后一次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她不喜欢钓鱼时被蚊虫叮咬，也很讨厌鱼饵和钓起来的鱼腥味……我就没再去钓鱼了……」

「她不喜欢你可以独自一个人去嘛。」

 

「我几乎所有工作以外的时间都拿来陪她了，根本没机会去……」

 

「那就找机会偷偷溜去呗。」

「这我也试过了……回到家以后身上的味道总会暴露……我甚至试过钓鱼以后租了酒店把身上的味道洗掉……反而因为租酒店的事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大吵了一架……」

「所以你就不再去了？」

 

「是没办法去啊……」

「那你前几次钓鱼时的心情是如何的？」

 

「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很兴奋很开心的……钓到一半就会开始觉得不安……想着回到去该怎么圆谎，怎么避免吵架……心思都没了……」

「约翰，或许我不该这么说，你就没想过跟她分手么？」

 

「……是有过……可是我还是很爱她啊，而且我们都在一起好几年了……双方家长都见过了……分手的话总觉得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如果你爱她的话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我实在受够了现在的生活了……经常都有想死的念头……直到今天才鼓起勇气来到这里……」

「约翰，我就直说了吧，你这不是想死，只是不想活了。」

「这有差别吗？？不想活就是想死了啊……」

「差别可大了，想死的人自然不会想活着，但不想活的人不一定想死。」

 

「不想活了怎么就不想死了？这不都一样的意思嘛？」

 

「那我打个比方，如果现在能够让你重来这几年，你依旧工作着，但女朋友也和你一样有稳定的工作，你们没有经济上的压力，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你也随时可以去享受钓鱼的时光。这样的话你还会来这里吗？」

 

「……」

「你试想想你这几年的人生，如果真的照你那么说的话，你确定你过的是你的人生吗？还是别人所期待的“你的人生”？」

「……」

 

「当我们达到别人的期待，被表扬的时候确实很让人开心。但那并不表示我们“应该”不断地回应别人的期待，那只会让你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别人所期待的人生。你的女朋友期待你的各种表现，而你为了满足她的期待，硬是把你的人生活成了她想要的人生，那既然不是你自己的人生，自然就不会想活了。」

「可是事到如今我还能怎么办……」

「鼓起勇气吧，约翰。你现在该鼓起的勇气不是从这里跳下去的的勇气，而是取回属于你自己的人生的勇气。你知道这世界唯一一个对你不离不弃，绝对不会背叛你，至死也不会离开你的人是谁吗？」

「谁？……」

「你自己。父母总会比自己先一步离开，兄弟姐妹和孩子也迟早会有属于自己的家人离你而去。女朋友、妻子或许能陪伴你一辈子，但说不准某天某个意外她就从此离你而去了，唯独自己是永远离不开自己的。所以你的人生应该为了自己而活，而不是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可是两个人在一起总不能只想着自己啊，必须为对方付出才能幸福不是吗？」

 

「是的，但那付出得建立在不赔上自己的人生的前提下。你认为牺牲一个人的快乐换取另一个人的幸福，这样的关系能够持久吗？」

「……」

「你或许会觉得你已经没得选择或者是走投无路了，但其实很多时候并非没得选，只是你自己的潜意识里把原有的选项删除了。我就直说了吧，你现在有好几个选择，第一，从这里跳下去，第二，维持现状，尽快找份工作，继续过着那不属于你的人生，第三，挣脱束缚，找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是第三个选项根本就不存在啊……」

「这就是你会觉得“没得选”的原因，人生从来都不会有所谓“没得选”的状况，只是因为从小被灌输的种种知识、道德价值观、社会的看法等等而导致原有的选项被潜意识删除了。我举个简单明了的例子好了。假设你现在身无分文，已经几天没吃饭了，眼前小吃店的老板上厕所暂时离开了摊位。那当下的选择很简单，要嘛继续挨饿，要嘛偷小吃店的食物吃。你会怎么选？」

「……」

「选择前者，你自然不会被谴责，但你很可能活不到下一个黎明。选择后者，说不定会被社会挂上小偷的标签，也会造成小吃店老板的困扰，相对的，你得以存活。可是现今的社会还有道德观念驱使着我们选择前者，宁愿自己的利益受损也不造成别人的困扰。换句话说，社会上的价值观教唆我们“应该”按照别人期待的方式过活。可实际上我们只需要尽量不造成别人的困扰并不赔上自己的人生的前提下为自己而活就好了。」

「……」

「那你现在看到了第三个选项了吗？」

「可是我该怎么做？……才能找回我的人生……」

「问题不是该怎么做，而是你想怎么做？」

「可是那样会给身边的人造成许多麻烦……」

「哪怕你维持现状的日子会让你来到这个地方么？」

「……」

「你如果想要改变的话得先试着踏出第一步，不然到头来你还是会回到这里。很多事情想像起来或许很麻烦也或许让人感到非常害怕，可实际经历过以后就会发现，其实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麻烦或者那么可怕，一切总会过去的。」

「……」

「好好看看这里的景色吧，不想死的话以后别再来了。」老人拿起身边的啤酒喝了起来。

「……你也别喝太多了，等下失足跌下去就完蛋了。」约翰担心地说着。

「我的酒量还没弱成那样~而且要是真的摔了下去也没差，我本来就想死了。」老人自信地说着。

「可你刚刚不是说你是来坐着没想要跳下去吗？？」

「是啊，我是想死可我没说我非得死在这里啊，只是万一死在这了也没差就是了。」

「那你又为什么想死了呢？」

「这样吧，想死的人呢可以分成两种，一种就是像你这样的，先是不想活了，慢慢变得想死了又或者以为自己想死了的。第二种嘛，单纯只是活腻了，而我明显就是后者。」

「活腻了和不想活了又有什么差别吗？」

「差得可远了~约翰，你回顾至今的人生，你觉得你活得快乐么？」

「……一般般吧。」

「才一般般就让你来到这里了哦，你的抗压能力有够烂的。」

「……那你呢？」

「一半半。」

「一半半？」

「我活过了八个年代，扣除求学时代约二十年的自由时光，剩余的六十年里面花了前面一半跑了趟地狱，最后的一半总算能够安稳地享受了。所以一半半。」

「跑了趟地狱？」

「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和一个混账合伙开了公司，起初公司不断地亏钱，然而在我们不懈努力下，花了十多年总算把公司拉近了正轨。正当公司开始转亏为盈的时候，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就像你现在这样吧。然而，那混帐却在这时候把公司里的钱全卷走了，还把我当时的女朋友也抢了，就这么人间蒸发了。公司倒闭以后，我背着一屁股债，房子和车子都卖掉了也还是还不起。」

「那……你之后怎么办？没有家人还是朋友可以帮忙吗？」

「我父母早在我出来工作没多久就双双意外身亡了，遗产也没多少，都砸进公司里了，而那些所谓的朋友们知道我缺钱个个人间蒸发，没一个愿意帮我的。」

「……那你后来怎么做呢？」

「就像你一样，来了这地方，看着谷底，犹豫了许久。」

「那你是在这里遇到了谁吗？」

「没，当时就我一个，我犹豫了五分钟就跳下去了。」

「见鬼了，你不是好好的活在这里吗？」约翰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我是跳下去了，可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在大树的枝叶缓冲以后撞进了茂密的灌木丛，没死成反倒受了重伤。」

「那你是怎么获救的？」

「现在的年轻人应该不知道吧，这山谷在很久很久以前会有定期的“搜救队”，说得好听就是到山谷下救援自杀未遂的人，但往往都只是去收尸。而我在跳下去以后的第五天获救了，是当时唯一跳了下去却没死成的。也就是那时候我察觉到，我只是不想活了，但我不想死。」

「怎么说呢？」

「就拿跳下去的时候来说吧，眼看相当高是吧？其实掉到下面连五秒都不到，走马灯都没来得及看就撞进去了。那短短几秒我本还想着终于结束了，谁知道摔下去没死成还把腿摔断了。现在可好，本来痛一下就结束的事情变成了持续的痛楚，还得饿着死。」

「可你还是活过来了。」

「是啊，刚摔下去的两天，我无时无刻都在诅咒着那两个背叛我的混账，诅咒着他们不得好死。可是到了第三天，这样的想法渐渐消去了，随着身体慢慢变得虚弱，回顾着自己的悲惨人生，感叹着人生里从没遇过任何好事。到了这时，或许是生物的求生本能吧，我开始感受到饥饥饿，幸运的是，给我当缓冲垫的灌木丛上长有树莓。或许是吸取了无数亡魂的营养，谷底的树莓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没有之一。」

「亏你还吃得下啊……」

「当你饿得快死了就顾不上那么多了，靠着那些树莓我勉强撑了下去，接下来的两天满脑子不再想着那两个混帐的事了，只是在想，要是能活下去这一次绝对要过得好好的。就这样来到第五天，触手能及的范围内的树莓也吃光了，在我虚弱得走马灯开始在脑海里闪过的时候，救援队刚好来到把我救了上去。」

「那不是挺好的吗？」

「你是忘了我还背着一屁股债么？被救回去以后在医院里疗养了一段时间，又多了一笔医院的欠债，还要吃上自杀未遂的官司，那里又多了一笔债款。真搞不懂是哪个白痴写的法律，人都不想活了还得告他一条罪状，这不是让人更加不想活了么。」

「那你是怎么度过这难关的啊？」

「当时还算挺幸运的吧，在谷底发现我的看护一直细心的照顾我、陪伴我，甚至把自己的存款拿来帮我还了一半的债务。在她的陪伴下，我慢慢振作了起来，久而久之我们也走到了一起。在我康复以后，我就拼了命的工作还债，大约十年以后，我总算还清了所有债款，甚至也攒够了足以还给她的钱和一笔不错的存款。就打算向她求婚，好好照顾她一辈子以报答她的恩情。」

「那她应该很高兴地答应了吧？」约翰不假思索地说道。

「不。」老人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们不是都在一起几年了吗？她为什么还会拒绝？」

「就在我买了求婚戒指正打算求婚的时候，医院传来了噩耗。通往山谷唯一的通路发生了山体崩塌，她的搜救队被卷入其中，无人生还。明明被称作《自杀谷》，为了自杀跳下去的我被救起来了，好好活着的她却死在了谷底，真讽刺。」老人说着，接着喝了口啤酒，脸上露出了一丝落寞的表情。

 

「自那以后山谷搜救队就被终止了。所以你现在跳下去的话，要死没死成也只能等死了。」老人接着说道。

「……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想死了……」

「我还没说完呢~我刚刚有说过我只是活腻了吧？才不是像你那样因为不想活而变得想死的。」

「难道还有更悲惨的遭遇吗？」

「没了，那之后又过了几年，我遇到了现在的太太。和她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普普通通地度过了余下的三十多年。如今孩子都独立在外各自成家了算是功德圆满了吧。」

「那又怎么会想死呢？」

「你是没听我说话么？就腻了啊。几年前我的太太就到天堂去了，而我呢，半年前就检查出肝癌末期了，本就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每天一样的日子也没什么意思，想做的事情也统统做完了，也是时候该上路了~哈哈~」老人豪迈地说着。

 

「太太离开你了你就不会难过吗？」

「也就刚开始会觉得难过寂寞吧，任何事都总会过去的。慢慢习惯了就和平时没两样了。况且我和她都在一起够久了，想一起做的事也全做了，没什么好留恋的。」

 

「就是说了无遗憾了，所以想死了吗？」

「什么了无遗憾，我这辈子的遗憾多了去了。毫无遗憾的人生无聊透顶。人生正是因为有着种种遗憾，才能学会珍惜，才能真正享受人生。就像快乐一样，没有痛苦和悲伤的衬托，快乐也不过是一种平淡的感受。我这不是了无遗憾，而是好好地享受完了人生，准备好要离开了的想死。」老人说着，再度喝起了手上的啤酒。

 

「都肝癌了就别喝酒了吧……」

 

「反正喝不喝都得死，那不如好好享受再离开，至少走得开心啊。你喝过酒吗？」

「没，我不喜欢酒的苦味。」

「那就表示你还嫩着呢~」

「怎么说？」

「酒可是个好东西，它的苦味与你人生的苦相对应。你若觉得酒是苦的，那只能证明你的人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苦。而我觉得酒是这世上最甘甜的东西了。」

 

「这什么歪理……」

「约翰，我的故事也说完了，那现在你是想死呢，还是不想活了呢？」

「我……不想活，但也不想死。」

「那就对了，去找回会让你想活的人生吧。到你想死的时候才来这里吧。」老人站起身，离开了崖边，慢慢走向小镇。而约翰则是坐在了崖边，继续观赏了一段时间的美景，陷入了沉思。

        自那以后过了几十年，《自杀谷》还是一如既往每年都有不尽其数的人到那里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在某个夕阳西下的傍晚，悬崖边坐着一个少女。她双眼无神看着谷底，就跟众多一跃而下的人一样，看样子再过几分钟就能攒够把身子往前推的勇气了。这时候，一个老人走到了她身边，缓缓坐下。她看了看老人，老人也看了她一眼。

「这里的风景挺漂亮的不是吗？」老人接着说道。

 

「……再漂亮也都没有意义了……」

 

「怎么会没意义呢？至少看过以后心情也变好了。」

 

「……」

 

「妳怎么了？是想死呢，还是不想活了？」

 

「这两者有差别吗……？」

「它们的差别可大了~反正早跳迟跳都一样，不如听我这老人给妳说个故事~妳叫什么名字？」

 

「杰西……」 

 

「那杰西，很高兴认识妳，我叫约翰，这就给妳说说一个想死的人与不想活的人的故事~」

完

豪猪

2021年12月31日 11：55 P.M.